清晨六点四十分，厂区铁门哗啦一声被推开，早班工人陆陆续续打卡进厂。刘海骑着那辆嘎吱作响的二八杠，从家属区巷子拐出来，车轮碾过昨夜落下的梧桐叶，发出脆响。他把车停在车间后门，摘下帽子拍了拍灰，海军蓝工装裤还是皱巴巴的，腰间扳手叮当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车间里机器还没全开，只有零星几台车床在试运转。老技工张师傅正蹲在铣床旁调试夹具，徒弟小李蹲在他旁边递扳手。刘海路过时脚步放轻，听见张师傅压着嗓子说：“昨儿有人找我谈，工资翻两倍，还给分房。”

    小李手一抖，扳手差点掉地上：“真去？”

    “没应。”张师傅拧紧螺丝，声音低得几乎贴地，“心里不踏实。咱这活儿，图的不是钱多，是干得明白。那边人连图纸都看不懂，拿啥做精密件？”

    小李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
    刘海站在原地没动，也没出声。三秒后，他转身走开，脚步稳，呼吸匀，右手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腰间的自制扳手。那上面焊着六角头、开瓶器和一把小锉刀，是他重生后第一年做的，一直没换。

    他穿过车间，踩着水泥地上的油渍斑点往办公室走。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，照得墙上的《安全生产守则》泛白。路过质检台时，他瞥见桌上放着一份《星海电子高薪诚聘技术骨干》的传单，边角卷了，像是被人揉过又展平。

    办公室门虚掩着，他推门进去，反手关上。屋里陈设简单：一张旧办公桌，一把铁架椅，角落立着个绿漆剥落的文件柜。墙上挂着一张青江智造团队合影——那是新品发布会前拍的，大伙儿站成两排，笑得不算整齐，但眼神亮。

    他拉开抽屉，取出项目进度表，翻开第一页。纸页已经磨毛边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人的任务节点。他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：王工负责传动模块，老周盯焊接线，小陈管物料调度……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段故事。

    他记得王工曾在暴雨夜里冒雨抢修供电箱，浑身湿透还坚持把最后一根保险丝换完；老周为调一个震动参数连续熬了三个通宵，最后趴在操作台上睡着，手里还攥着游标卡尺；小陈有次发现原料含铜量偏差0.3%，硬是拉着供应商重新检测三遍，对方骂她较真，她回一句“我们不做将就的机器”。

    刘海合上本子，嘴角微扬，低声说了句：“都是扛过枪的人，哪能被几个铜板吓跑。”

    他起身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玻璃。晨风灌进来，带着点铁锈味和机油香。阳光斜照进厂区，照在刚打卡进门的工人身上。有人拎着饭盒快步走，有人一边系工作服扣子一边打招呼。秩序井然，没人东张西望，也没人聚堆闲聊。

    他右眉骨的月牙疤被阳光照得发亮。这是前世救同事留下的，当时爆炸前他把人扑倒，自己被飞溅的金属片划中。这辈子他没再让它消失，反而觉得，有点疤才显得真实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，从兜里摸出随身带的笔记本——封面是泛黄的《机械制图手册》改装的，内页写满未来科技发展笔记和日常记录。他翻到空白页，掏出钢笔写下一行字：“留人，靠钱更靠心。”

    写完，他盖上笔帽，把本子塞回口袋。没打电话，没召集会议，也没找谁单独谈话。他知道，这种时候，动静越大，人心越乱。真正的稳，是不动声色。

    楼下传来脚步声，是早班组长在点名。他听见熟悉的嗓音喊：“李娟到了吗？”“到了！”“老赵呢？”“在这儿！”“人都齐了，开工！”

    机器声渐渐轰鸣起来，车间像一头苏醒的铁兽，开始吞吐零件。刘海站在窗前没动，望着楼下那一排排蓝色工装的身影，心里清楚：挖角的人还会来，条件会更诱人，手段会更软。但他也知道，这些人不是雇员，是战友。

    他们一起焊过电路板，一起扛过退货潮，一起在凌晨三点的厂房里啃过冷馒头。钱能买时间，买不了信任；房子能住人，住不下归属感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眼手表，七点二十三分。离正式开工还有三十七分钟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保温杯，拧开喝了口茶。茶叶沉底，有点涩，他喝得慢，一口一口，像是在品。

    然后他穿上外套，拉好拉链，走到门口，手搭上门把，停了两秒。

    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，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
    风从走廊吹进来，卷起地上一张废图纸，打着旋儿贴到墙角。

    他开门出去，脚步沉稳，走向车间主控室。